也有人讨厌蝉鸣。
正值八月,天气够热,晚上也并不凉爽。
此起彼伏的蝉声和着漆黑的夜晚,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好像也带上了热气。
一
这是七岁的顾允祺在乡下生活的第二个星期。
从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有了一个半夜醒来的坏习惯。
褪下身上的薄被,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光着脚走了出去。
这里是和北京完全不同的世界。
天虽然黑透了,却还是挂着点点生辉的星星,显得格外耀眼。月光隔了树照过来,落下了参差斑驳的黑影,不时有两声“汪汪”的犬吠。
北京有的只是彻夜的霓虹灯,不管昼夜都一样嘈杂的汽笛声。
顾允祺走到锈迹斑驳的铁门面前,小心翼翼地扭下了挂在上面的门把手,力量已经尽力压到了最小,这不争气的铁门还是“吱呀”了一声。
僵直着身子竖起耳朵静静地等待了几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异样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伸出小脚丫子迈出门槛,走了出去。
已经是深夜了,月光毫无保留的倾泻了一地,这样甚至还能看到前面蔓延的小路,和隐约穿插在树林里参差不齐的木质房屋的轮廓。
这里除了高大的树便是极其宽阔的耕土,白天的时候还能看见远处耸立着不高不低的山,那里大概就是耕土的尽头了。
顾允祺在电视上看过比那更高的山,这样的山边都会有悬崖,跳下去就会尸骨无存,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
其实他对父母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他们常年忙于工作,早上六七点开始到晚上11点左右结束,工作一般占据了一天的始与末,顾允祺能见到他们的时间少之又少,更别说要对上几句话。
可是此刻心里的烦闷与慌乱时刻提醒着他,他分明是想念他们的。
“允祺哥哥,你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身后的声音虽然奶声奶气,稚嫩的不得了,却还是把顾允祺吓了一大跳。他顺着声音回头看见了同样光着脚丫睡眼朦胧的宋澄勋。
“谁说的!我想他们干嘛!”顾允祺的表情稍微有些尴尬,想偷喝了爸爸的小酒刚好被撞见,他只能尽力撇清这件事情与自己的关系。
该死的蝉在这时候突然加大了音量,像是要争先恐后的把顾允祺说的谎话诏告天下。
“勋勋也想爸爸妈妈,可是勋勋从来都没有见到过他们。”
宋澄勋好像把自己的反驳当成了耳边风,这让顾允祺很生气,可是他又突然发现宋澄勋好像比自己还要可怜一些。
极其慎重地在心里衡量一下生气和安慰的重量之后,走过去牵起了他的小手。
“我们回去睡觉吧。”
“嗯!”
宋澄勋用力的点点头,空洞的眼神里又亮起了星星。两个人牵着手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向了那道铁门。
一股热风吹了过来,头顶的电线毫无章法的交织在天空,在风的干扰下摇来摆去的,就像是撒下的一张大网,将人们牢牢的困在这个村子里,风一吹便越收越紧。
“勋勋可以和祺祺哥哥一起睡吗?”
“不行!”
“为什么!”
“你不怕奶奶吗?”
“勋勋不怕!”
“那晟儿明天早上醒来找不到你会哭的!”
“晟儿不会的!明天我会给他解释!”
“不行!”
“祺祺坏!”
“……”
“哥哥晚安!”
“晚安。”
命运无声无息的安排好了所有能闯进你生命的人。
总有一个一经预见就无法割舍,时间也正好,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就刚巧赶上了。
二
顾允祺做了个梦。
梦里都是他和宋澄勋初识的场景。
那天他跟着父亲从北京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才到乡下,一路上趴在窗户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慢慢变成平原最后是小山丘。车子刚一停下,还没给父亲打招呼就跑了出去。
这里好像是个小镇,书上电视上都有看到过,低矮的建筑顺着马路一排一排的列在两边。马路很小,只刚好由的下两辆车通过,倒更像是个巷子。
正值夏季又是正午,太阳很大,火辣的阳光从身旁大树密密层层的树枝间投射下来,在顾允祺的头发上的印满了铜钱大小的光斑,而他却不觉着热,这比起北京来,真是凉快多了呢。
“阿姨,勋勋要吃冰棍~”
顾允祺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几岁浑身都脏兮兮的小孩站在后方的商店面前。要说有多脏呢?顾允祺猜他肯定是在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整个白T恤都灰溜溜的没了鼻子眼睛。鞋子一点也不合脚,踮起脚尖整个脚丫子都从鞋里脱离了出来。双手用力的扒在一个破旧的冰柜上,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小钱,脑袋努力向上抬着。
顾允祺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圆圆的小小的像只小狗的后脑勺。
“勋勋又来啦,又是一个人吗?”
“嗯!奶奶还在地里干活呢!”
“勋勋真厉害!一个人走了远那么来到镇上,记得吃完冰棍要早点回家哦!”
这位老板好像很喜欢这个小孩,眼里流露出的全是宠爱,弯下身子在冰柜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冰棍递到他面前,还顺便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嗯!勋勋会早早回去的!”
顾允祺看呆了,倒不是因为宋澄勋,只是这商店的陈列太奇妙了,还有这么小的商店啊!这样想着想着就灵魂出了窍,最后被人拉了衣角才缓缓回过神,低头对上了下方炙热的目光。
他额头上还有些汗水,白色的大T恤却一点也不合身的拢拉在身上,从顾允祺的角度看他就像是没穿裤子一样。顾允祺觉得可笑,城里面哪有穿成这样的孩子。
正想羞羞脸,就见他取下了嘴里叼着的冰棍,一下子裂开了嘴,四四方方的,乖巧的牙齿排列得整整齐齐,闪着笑容的脸上有一双带着稚气被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大眼睛。虽然脸上沾满了泥土,但还是看得出十分精致的轮廓。
“睫毛怪。”顾允祺这样想着,却并没有说出来。他惊讶于他身上的一切,包括宋澄勋手里粉红色的冰棍。
“你……要吃吗?”
随着稚嫩的声音传入耳朵,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巴就袭来了一阵冰凉。顾允祺打了个哆嗦,看着小孩掂着脚,一只手拉着自己衣角另一只手用力的举高高把冰棍送到了顾允祺的嘴里。
他大概是以为这位哥哥一直盯着他发呆是想吃自己的冰棍了。
顾允祺伸出舌尖稍微舔了舔。
真难吃。
“祺祺,走啦!”
父亲下车后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看到顾允祺,朝他喊了一声便两步并作一步过来抱起了他。顾允祺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位整日不见踪影的父亲对自己的亲密举动,腿吧嗒地挣扎了两下,却并没有什么作用。
回头看了看刚刚的位置,那个小男孩儿已经不见了。
其实,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放手的。
时日渐远,当你回望,你会发现曾经以为不可以放手的东西,只是生命里的一块跳板,令你成长。
三
“你这个兔崽子,存心想气死我!”
顾允祺是在连续的谩骂声和哭声中醒过来的。
他揉了揉眼睛,双手用力地把自己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房间里没有能代表时间的东西,也不知道几点钟了。脑袋摇晃了几下盯着墙角的木柜眼神放空发起呆来。
他想起前几天三个人玩捉迷藏,宋澄勋就躲在那密不透风的柜子里。那次宋澄勋差点被憋死,顾允祺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脸都绿了,苏珉晟哭了个歇斯底里惊天地泣鬼神才把奶奶招来,而她却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就推开门走了出去,嘴里还念念叨叨:“这崽子命贱的很,不会那么容易就断了气儿……”
“嘿,你还跑!快去把红薯给我捡回来!”
“奶奶我错了,可是我现在要去镇上了呀!”
“你还去,小杂种你给我回来!看我这才几天没打你,皮又痒痒了是吧!”
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门传到了顾允祺耳朵里,随着“啪”的一声,顾允祺才从恍惚中惊醒,穿上鞋推了门跑出去。
一眼就看到了捂着屁股的宋澄勋,宋澄勋没哭,甚至在看到顾允祺的时候还对着他笑了笑,哭声的来源是站在奶奶身后不知所措的苏珉晟。
“祺祺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
奶奶停下了即将第二次接触到宋澄勋屁股的藤条,一改前一秒的狰狞换上慈爱的笑脸看着顾允祺。
“奶奶你干嘛打他?!”
顾允祺几乎是飞奔着跑到了宋澄勋的面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两个星期相处下来,他不是没看出奶奶对宋澄勋的不同。只不过前几天是态度冷淡,现在却直接动起手来。
对于一个还没满五岁的孩子。
“祺祺,这不用你管,快进去睡觉!”
“你为什么要打他!”
“澄勋不听话,奶奶教训一下他,乖,你快让开,别伤着你了。”
“他是把谁家房子烧了吗!”
“祺祺!你给我过来!”
奶奶终究是个没耐心的人,三言两语就烦了,放大了声音对着顾允祺吼了起来。
顾允祺直直地瞪着奶奶,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动画片里的老巫婆。老巫婆实在太可怕了,会把她讨厌的小孩都变成青蛙。想到这里,顾允祺拉着宋澄勋的手就往外跑,任由奶奶在后面暴跳如雷。
四
宋澄勋有一个奇怪的习惯。
每天上午11点左右就会不顾一切地往镇上去。
顾允祺曾经问过苏珉晟不知道为什么,可苏珉晟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说澄勋哥哥每次都自己一个人去。
顾允祺心里直炸毛,差点从嘴里冒出两句脏话来——脏话是从北京学到的。
“你做错什么了?”
顾允祺的手揣在牛仔裤的裤兜里,一副大人模样,时不时抬脚踢起前面的小石子,石子就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前面去。
“奶奶让勋勋帮她背红薯,可是红薯真是太重了,勋勋背不起那么重。”
“……然后呢?”
“勋勋就搬了一个红薯出来放在路边上。”
“这就挨打了?”
“走了两步又搬了一个红薯出来。”
“……”
“又走了两步又搬了一个出来。”
“……”
“最后到家就只剩下一个红薯啦!”
宋澄勋一点也没有因为挨打而伤心难过,只是抓了抓后脑勺仰着小花脸给了顾允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好像背不起红薯是他的错。
明明是奶奶太过分了。
快到正午了,路边的树上又传来了令人烦躁的蝉鸣,顾允祺很想一脚踢过去,把上面的蝉都给震下来。可是就像澄勋背不起那么重的红薯一样,他踢不动这些比自己大腿还粗了好几圈的树。
长大以后要把他们通通锯了。
(未完待续)